焦糊味在冰冷死寂的空气里悬停了半息,便被深渊底层的刺骨乱流无情搅碎。
李长生走在黑暗里,步伐没有丝毫停顿,靴底踩在结晶化的沙地上,发出细碎的裂音。他没有回头,哪怕跟在身后的墨守规怀里,那台废铁算盘已经开始顺着机壳接缝往外渗出刺鼻的黑色机油。
走在最前方的乌喉,佝偻的背脊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
破败星带的废气无孔不入。失去了伪造路引的屏蔽,深渊高压辐射犹如一把把生锈的暗刀,顺着他的毛孔往肉里钻。
一块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斑点,毫无预兆地从他断臂处浮现,迅速向脖颈蔓延。伴随着令人作呕的恶臭,这种同化尸斑让他的皮肉在短短几息间就呈现出一种烂泥般的灰败色泽。
乌喉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咯咯声,仅剩的左手死死抠住自己的脖子,指甲刮下大片腥臭的黑泥,却根本阻止不了生机被一点点剥离。他双腿一软,重重扑倒在碎石堆里,那只独眼惊恐地向后转动,死死盯住李长生的脚尖。
李长生终于停下脚步。
他垂着眼,看着这摊烂肉。深渊的生存法则简单得让人反胃,没有价值的消耗品,连在原地腐烂的资格都没有。
他指尖微动,逼出一丝微弱的纯净本源。
这丝本源化作一根微观的代码针,径直刺入乌喉眉心。
“咳——!”
乌喉像离开水的鱼般猛吸了一口带有铁锈味的空气。尸斑扩散的势头被本源死死卡住,维持在一个刚好吊住他一口气的平衡点。
“带路,或者现在就烂在这里。”李长生的声音听不出丝毫起伏。
乌喉打了个寒颤。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拖着半边麻木的身子继续往前挪。
没走出两丈远,“呲——”的一声刺耳尖啸从后方炸开。
那是金属被极致高温强行气化的爆鸣。
墨守规死死抱在怀里的废铁算盘,外壳缝隙透出的光已经从暗红变成了刺目的亮白。先前推演无漏大阵死角引发的延迟过载,让海量的算力犹如一个封死的火炉,终于突破了青铜机壳的承受极限。
几滴滚烫的铁水顺着底座边缘滴落,嗤啦一声,将下方的结晶地面灼烧出深不见底的黑洞。
热辐射以算盘为中心呈环形爆发,周遭空间被烫得微微扭曲。
墨守规左眼空洞渗着血,死死盯着那片化作铁水的核心代码区,干瘪的嘴唇疯狂哆嗦。
“数据……数据不能断!”
老匠人彻底丧失了理智,嘶吼着,枯瘦的双手直接朝着岩浆般的核心抓去。他根本不在乎这足以气化法宝的高维热量,只想用自己的骨肉去填补崩塌的物理外壳。
砰!
一只布靴后发先至,重重踹在墨守规胸口。
沉闷的骨裂声响起,老头干瘪的身躯贴着地面向后滑出七八丈,重重撞在一块废石上。
如果李长生晚出腿半息,那双手连同墨守规的半个身子,就会被算盘内部喷涌而出的热量直接蒸发。
算盘失去托举,沉甸甸地向地面砸落。还在半空,外围的青铜齿轮便开始融化解体,化作一团不规则的暗红铁水。
深渊如一个极度高压的高炉,无情榨干每一丝理智。李长生眉头微皱,指尖弹出一缕纯净本源,试图包裹降温。
没用。
常规本源在接触到高维热量的瞬间,就像一滴水落进火海,被无声蒸发。这是深渊底层的高压逻辑对极客造物的物理侵蚀。
热浪再次膨胀。
躲在前面的乌喉感受到了那股绝命的热辐射。他本就只剩半条命,此刻独眼里满是惊恐。什么向导、什么法则,在被烧成灰烬的恐惧面前统统被抛之脑后。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往右侧一块巨大的废石阴影里钻,企图逃离这片死亡高温区。
李长生没有看逃跑的乌喉。
他站在原地,苍白的侧脸被算盘融化的刺目光芒映得明暗交错。
既然常规降温彻底失效,那就把这片区域的常数抹掉。
李长生眼瞳深处,一抹浓郁的血色乱码骤然涌动。
窃天体强行开启。
在别人眼中,那是一团即将吞噬一切的高温铁水。但在李长生的视野里,周遭迅速褪色,化作无数交织的逻辑线。代表算盘的红色乱码正狂暴增殖,即将撑破物理边框。
他单手虚握,探向半空。
指尖精准地滑入代表深渊环境的宏观逻辑断层,将距离此地不知多远的某处极寒死地环境参数,粗暴地抽调过来。
“物理常数?”
李长生的语调平缓得像一口枯井,完全无视了队友的惨状和周遭足以融化骨血的热浪。
“在我的视野里,不过是可以篡改的一行烂代码。”
咔。
五指猛地收拢,制造出一个强硬的极寒逻辑死锁,将参数死死覆盖在算盘所在的半尺空间上。
没有灵气碰撞,也没有法诀轰鸣。
前一瞬还在喷吐铁水的高温算盘,表面骤然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蓝色乱码。刺目的白光被强行压制成死寂的暗红,融化的铁水在半空中定格,呈现出完全违背热力学的怪异固态。
算盘就那么悬停在李长生面前,被彻底冻结。
极寒的余威顺着地面无声溢出。
正试图缩进废石后的乌喉只觉双腿一僵。一层幽蓝的冰霜顺着脚踝瞬间蔓延至大腿。他保持着滑稽的爬行姿势,被物理冻死在原地,退路被完全封死。他惊恐地张大嘴,牙齿打颤,却发不出声音。
远处的墨守规捂着胸口爬起来,死死盯着那台被冰蓝乱码包裹的算盘。屏幕上,那串红色的核心火力数据还在微弱地跳动。
数据保住了。
但李长生看着算盘机壳上的裂缝,眼底没有丝毫轻松。
违背天道常数,强行拼接互斥逻辑的代价极其沉重。他能感觉到窃天体内部传来细密的撕裂感。
“它只能撑三天。”李长生冷冷开口。
三天后,这套极寒死锁就会因为逻辑耗尽而崩溃。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算盘会彻底化作飞灰。
就在算盘被冻结的同一个微秒,违背常数引发了一股极高频的空间算力震荡波。它没有声音,也无法看见,却像投入死水的高维石子,在深渊的高压法则中瞬间荡开,穿透重重废石,向远处蔓延。
数万里之外。
一处充斥着致幻妖气的幽暗裂隙中,楚江寒半截覆满龙鳞的身躯正隐没在浓稠的瘴气里。
自从隐秘香火暗管被掐断,他的气机出现断崖式暴跌,连修复神魂的痛楚都变得异常艰难。
突然,他半阖的眼眸猛地睁开。
暗金色的竖瞳死死盯住虚空某处。就在刚才,他敏锐的指尖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逝的异常波动。
那是极其刻板的高维死锁代码,带着不顾一切篡改常数的狂妄。
楚江寒的嘴角一点点咧开,扯出一个满含杀意与讥讽的冷笑。
这股违规震荡,无比精确地暴露了对方的确切方位。他没有急于动作,而是像一只老练的黄雀,身形悄无声息地隐没入扭曲的虚空中,开始朝着波动源头靠拢。
破败星带的另一端。
庞大的废石堆犹如一片钢铁乱葬岗。黑暗的阴影中,原本死寂的碎石轻微耸动了一下。
一个庞大的身躯缓缓抬起头。
段九牙摸了摸光秃秃的头皮,布满疤痕的脸上横肉微微抽搐。一股不属于深渊原生常数的震荡波刚刚刮过,他虽然不懂什么是算力,但却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那股波动里,透着异常诱人的味道。
“有肥羊。”
段九牙咧开嘴,黏稠的口水滴落在身旁的兽骨狼牙棒上。
极寒波纹荡开的瞬间,废石阴影中的嗜血恶犬们骤然睁开了饥饿的双眼。几百名狂暴的流寇死死锁定了泄露波动的坐标区域,无差别的狩猎正式开始。
